更夫的回忆

    一座镇子因为一头猪出名。高老庄估计是头一份。如果我的父亲还在。他一定会放弃值更的工作去养猪。

    我家是世袭更夫。祖祖辈辈都在打更。到了我这一代。父亲本来希望我考个探花榜眼什么的。不曾想我从小就是一块做更夫的好材料。一见到打更的器具就神魂颠倒。在私塾里学了5年只认得打更两字。父亲终于明白天命不可违。当他把值更的工作交给我之后。就在极度失望中死去。

    其实。我并不是天生热爱这份工作。问题的原因是打更比读书容易。当然。这个原因我永远不会说出来的。要不父亲非气的从坟里爬出来不可。

    我今年年近60。而我们这个八代一脉单传的更夫世家。到了我这一代也就嘎然而止了。由于从小玩个性。本人当了一辈子童男。

    高老庄不大。撒泡尿就可以从东头走到西头。所以每个家庭的婚丧嫁娶我都知根熟底。我用一生的艺术细胞总结了两句话：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。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。据说这两句话被后世一个罗刹人抄袭。成了举世闻名的经典。

    但是事情总有例外。那个朱家孩子出生的时候。让我感觉到了世界的“迷茫”--------一个好好人，怎么会生出一头猪呢？如果说是基因突变。但变的也太过离谱。那天风雨交加。整个世界陷入一片不安和恐惧当中。我的心一直在狂跳。当婴儿第一声啼哭穿破云雾。响彻大地时。我知道。又一个历史伟人诞生了。

    孩子在我严密的监视中渐渐长大。准确的说。他是一个长相象猪的孩子。大鼻子。大耳朵。吃起东西没完。朱家本来就不富裕。没有几年便被他吃的家徒四壁。幸存的都逃荒去了。这孩子一夜之间成了孤儿。“长相丑。饭量大”。自然也没有人敢收留他。可是凡夫俗子又怎能窥破天机？我象拣到宝贝一样把他请回家中。心想。就是砸锅卖铁也一定让他吃饱活下去。祖坟冒青烟全指望他了。

    事情的发展都是双向的。我为他超碎心的同时。这个猪一样的孩子也给我带来不少乐趣。有次我笑咪咪的看着他呼噜呼噜的吃面条。他抬起头说：看什么看。我又不是赵忠祥。我问他赵忠祥是谁。他茫然的说不知道。这次对话一直让我笑了好久。他居然连自己说的什么都搞不清楚。大人物的神态初见端倪。

    长到18岁的时候。他已经长成一个粗大健壮的后生。站起来比我还高一头。我说你种庄稼绝对是块好料。可惜我们是城镇户口。没有地可种。要不然高老庄的产粮大户非我们莫属。在那年的冬天。他开始做工了。报酬的索取是我们商量好的。只要管饭就不要工钱。用我们弱势群体的话说：我们现在穷的就剩下力气。您就往死里用我吧！所以。由于吃苦肯干。这个孩子在这一带极受欢迎。俨然一个打工皇帝。

    可是有一天问题还是来了。他跑过来对我说他喜欢上高员外的女儿了。直到他把这句话重复29遍。我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当时我感觉到世界的末日已悄悄来临。高员外的女儿？你知道高员外是何许人吗？知道。他闷声闷气的说：不就是房子最大的老头吗？

    我叹了口气。如果高员外只是房子大也就天下太平了。看看他后来的学生就知道他是什么货色：西毒欧阳峰、高俅、东方不败、乡村干部。。。。。你居然去喜欢他的女儿？老天爷。难道算命先生说我们更夫世家的大灾难要在我身上实现？我悲伤的看着天空。一片乌云已遮住了太阳。冷飕飕的风呜咽着吹起来。破败的门窗在风中“吱吱”做响。

    我斩钉截铁的说：不行。连想一想都不行。为什么？他无辜的望着我：我们可是真心相爱。我冷笑一声：人家是千金。你呢？一个更夫的养子。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傻孩子。他低下头。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。从那次争吵开始。他除了闷头不响的干活。没有再跟我说一句话。

    一天早晨。我发现他失踪了。更可怕的是高员外的女儿也失踪了。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终于发生。中午时。高员外的打手就把我带到了他的府上。高员外穿着一身锦袍。端着一杯参茶正在细细的品着。我心想女儿不见了你居然还这么悠闲。不亏是十大恶人之首。高员外清咳了一声，说：你养的那个丑八怪把我女儿拐跑了。我祥装惊讶的问：不可能吧。天鹅怎么会看上癞蛤蟆？高员外把茶杯重重放在几上。怒声说：天鹅也有瞎眼的时候。他们去了哪里。说出来我就放了你。

    我不知道。事实上我也真不知道。高员外“啪”的拍了一下桌子。说：老东西。死到临头还嘴硬。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。仗着读几本破书。整天冒充臭知识分子。妖言惑众。说什么皇帝要轮流坐。吗的。要不是害怕没有人打更。早就把你收拾了。说出来他们去那里了。我们就恩怨一笔勾销。不然。我可要抓现行返革命典型了。

    我笑了笑：你女儿不见了。怎么可以证明就是我养的那个丑八怪拐跑了。你有什么证据证明？高员外冷笑着说：我早看他们不对劲了。只不过没有想到他们会有天大的胆子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。扔到我面前：这就是证据。你自己看吧？

    我拾起信纸看了看。只见上面歪歪斜斜写着几行字：小翠。我们走吧。离开这个浑浊的旧社会。解放区的蓝天再向我们招手。我看完有些纳闷。字迹的确是那孩子的字迹。但是他的文笔什么时候变的这么飘逸？看来那句恋爱中的少男少女都是诗人的话一点都没有错。

    这又能证明什么？再说高老庄叫小翠的女孩又不是你女儿一个。我把信纸放到茶几上。高员外眯着眼睛说：真是个硬骨头。来人。老虎凳伺候。

    一个人如果坐了七七四十九天的老虎凳。我想他已经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了。关键是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。想当告密者也当不成。到第50天。我突然开始佩服起来那孩子。当年我要是有这样的勇气。肯定不会处男一辈子。唉。到了不惑之年才明白人生是怎么一回事。看来我才是一头猪。

    反正也老了。生命对于我并没有什么留恋。那个孩子若干年后能到我的坟头看看我。我也就心满意足了。可我的意愿总是破灭着。已经神志模糊的我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：放开他。你们找的是我。和他没有关系。我努力睁开眼。看到他领着一个女孩站在院子当中。一脸的坚毅。我用最后的力气嘶哑着骂：猪。你回来干什么？我已经老了。无所谓了。你们还年轻呀。。。。

    高员外狂笑着说：暴力美学真是一门高深的学问。来人。把小姐给我拖下去。再把这个丑八怪给我砍了。

    那个孩子对着我说：是的。我们可以一生一世不用回来。永远的逍遥快乐。但是。我们又怎么可以把你一个人放到这里受折磨？如果这种快乐是建立在我亲人的痛苦上。我宁可不要这种快乐。

    你真是一头大笨猪呀。说完这句话。我狂喷一口鲜血。就晕死过去。醒来时。我已经是在另一个地方了。我艰难的抬起头。看到身边围了好多人。他们见我醒来。都非常惊诧：咿------这个人都成了这样居然还没有死。丫真牛逼。我用手撑地。爬着离开这群面目狰狞的人。过了好久。我终于打听清楚高老庄发生的事情。那个孩子被高员外砍头了。而高员外女儿也在当天徇情而去。我悲痛欲绝。哇地又吐出一口鲜血。朦胧中。我看到一对蝴蝶在寒风中翩翩起舞。慢慢向我飞来。多年以后。这对蝴蝶始终伴随着我。直到我在浑浊的旧社会永远的闭上眼睛。